要到了。”
那个林党余孽寇俊?今夜前来。韩修眉头微皱,不知要发生什么,但呼吸已不由自主沉重起来。
“哈哈,好久没来臬司衙门了,还是老样子啊。”
寇俊的笑声混着雷声滚进来,韩修正要起身相迎,却蓦然想到,寇俊这一回进来,班房怎么没来通报?
绯袍撑得宽大,上面锦鸡斗志昂扬,只见寇俊肥胖的身材后面,跟着的就是低着脑袋的班头。
韩修瞳孔微缩,下一刻,寇俊从怀中一掏,便把一部账册甩到案上。
“这就是韩臬台要调看的武昌府账册了,本来要找十六年,不凑巧,今日就找到了。”
事出反常,韩修须发微颤,哪怕不明就里,但仍一时不敢去碰。
“韩臬台怎么不看一看?也罢,这些都只是小案,还是总督大案关天,十四位白莲教贼人刺杀总督后,意图顺漕运而上,从武昌府北上京城,意图行刺乘舆,但幸好案山公即使察觉,”
寇俊抚掌大笑,震得案头镇纸微微发颤:
“就在今早,案山公领兵与贼人火并,搜出十四具尸首,个个都有你寄送的密信,险些啊,就上犯紫宫,酿成大祸!”
大笑声好似雷雨,狂风呼啸间吹得臬司衙门摇摇欲坠,满堂生寒。
砰!
韩修一个趔趄,摔坐在椅子上,大红朱袍沾了雨,如有千钧沉重。
那十四义士,竟尽数被诬为白莲邪人……
混淆黑白,搬弄是非!
心底好似有禽兽怒吼,然而,韩修口不能言,一家一百二十四口人的重量压住了双唇。
没人比他更知道这证据有多么确凿,而那些已画好押的供状,急于结案的动作,更是寇俊新案上推脱不了的铁证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良久后,韩修才沙哑出声,却不知该说什么,眼睛颤颤地扫向两人。
刚才寇俊说话时,苏鸿涛并不言语,似是耻与之为伍,这时才叹了口气道:
“韩子慎,你我同榜进士,更同朝为官,我知你上忧社稷,下忧百姓,可我又何尝不是?若我明日及时遣人调查,还你一个清白,此事便可以到此为止。”
苏鸿涛言辞恳切,苦口婆心:
“白莲教乱,在湖广闹得太久了,百姓流离失所,亟需太平,你我不能在掣肘下去。”
“那下官就向朝廷…”
那素来性情刚烈的韩修站起身,身形彻底佝偻,躬身作揖,
“乞骸骨。”
苏鸿涛闻言,长叹一声,嗓音里有几分兔死狐悲之感。
寇俊慢慢把账册收回怀里,朝前拱了拱手道:“时候不早了,本官该向子慎兄告辞了。”
待寇俊肥胖的身子挪出门外,苏鸿涛也把茶一饮而尽,盖好茶盏,起身欲离。
“案山公,待我乞骸骨,告老还乡以后,还请你……”
沉默许久的韩修忽地开口。
苏鸿涛回过头。
只听韩修颤抖又带哽咽的嗓音:“……记住社稷,记住百姓啊!”
大局已定,他能乞骸骨,顺势急流勇退,犹可保全性命,可这两地千万百姓,还能告老还乡么?
苏鸿涛朝前微一拱手,转身离去。
戴上斗笠走到衙门外,就见寇俊撑伞立着,一直都在等他过来,这胖子又着斗笠又撑伞,让雨丝半点沾不到身上。苏鸿涛没这么多的准备,他的官帽长耳长过蓑衣,因为沾湿而下垂,还滴着雨水。
寇俊回过头,待苏鸿涛走来后低声道:“既然乞了骸骨,让他畏罪自杀吧。”
苏鸿涛面沉如水,一时不答,似还有犹豫。
寇俊等得有些不耐烦了,挠起了官袍下的肚子。
半晌后,苏鸿涛豁然抬眼,漠然道:“勾结白莲教,还是死于乱兵为好。”
寇俊拍手而笑,二人相互作揖,转身离去,不再多言。
三言两语,人的罪名,人的生死,还有身后名,湖广的太平,都定了下来。
雨,霖霖地下着,砸在屋檐上,发出像冰雹般哔哔啵啵的响声。
这武昌府臬司衙门里,好似逆了时节般,一场春雨一场寒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