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,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前朝古寺。寺院早已没有了名字,山门倾颓,匾额不知所踪,只有几尊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的石兽,还顽强地蹲踞在杂草丛中,冷眼看着这人世间的沧桑。这里,本是金陵城中乞儿与野狗的栖身之所,但近几日,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清空,成了丐帮最隐秘的一处秘密据点,也成了两个亡命天涯之人,在这风雨飘摇的京城里,唯一的、脆弱的避风港。
寺内,一间还算完整的禅房之中,一灯如豆,在潮湿的空气里,无力地摇曳着,将两个沉默的身影,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之上。
齐司裳盘膝而坐,面前的矮几上,没有笔墨纸砚,也没有古籍经卷,只铺着一张从死去的锦衣卫百户赵全府中搜出的、金陵城防舆图的残卷,以及几份由闻人博在伤痛与昏迷的间隙,用尽心力默写下来的、参与构陷与围剿“撼山门”的锦衣卫要员名单。三个名字,已被朱笔划去,那血色的叉,如同三道狰狞的伤口,烙在白纸之上,也烙在他的心上。然而,他的脸上,却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,只有愈发深沉的、如古井寒潭般的静。他知道,杀死这些爪牙,不过是斩断了毒蛇的几根獠牙,那真正盘踞在黑暗中、吐着信子的蛇王,依然毫发无伤。
他的目光,并未停留在舆图与名单之上,而是穿透了摇曳的烛火,落在了禅房另一角的木板床铺之上。那里,躺着一个纤细的身影,呼吸微弱得,几乎无法察觉。
是苏未然。
自那日从诏狱的“静水堂”中被救出,她已整整昏睡了三日三夜。那场惨无人道的凌辱,韩渊那摧毁了她所有骄傲的《缚龙功》掌力,以及那名为“绕指柔”的、能将人感官放大千百倍的阴毒药物,早已将她的身体与精神,都推向了彻底崩溃的边缘。齐司裳虽在那夜,耗费了大量的混元真气,为她驱散了体内的毒素,稳住了她那几乎要离体而去的魂魄,但那深入骨髓的创伤,却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阴影,依旧死死地笼罩着她,让她即便是在深沉的昏睡之中,也得不到片刻的安宁。
她的眉头,始终死死地锁着,长长的睫毛,即便是在睡梦中,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,仿佛正有无数看不见的、狰狞的鬼魅,在她眼前张牙舞爪。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绝美脸庞上,时而闪过极度的恐惧,时而又因无边的恨意而微微扭曲。她干裂的嘴唇,不住地翕动,断断续续地,发出一些破碎的、不成调的呓语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别碰我……”
“……好冷……好冷……”
“义父……为什么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那声音,轻得,如同梦呓,却又尖锐得,如同一根根淬了剧毒的冰针,一次又一次,狠狠地,扎在齐司裳的心上。他静静地听着,那张清俊儒雅的脸上,看不出半分波澜,六年如一日的隐居修心,早已让他学会了如何将所有激烈的情绪,都锁在心底最深处的那座寒潭之下。然而,若有内家高手在此,便能感觉到,他周遭的空气,正以一种极不寻常的频率,微微地、粘稠地扭曲着。他体内那股与天地同息的《混元一炁功》真气,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,疯狂地、却又被死死压抑着运转。那不是平日里温养身心的涓涓细流,而是即将冲破万丈堤坝的、毁天灭地的洪流!
他看着这个在噩梦中苦苦挣扎的少女,心中那股冰冷的、滔天的怒火,便不受控制地,向上翻涌。他深刻地,理解了韩渊的残忍。那不是一种,为了权力,为了目的,而施行的,必要的恶。那是一种,纯粹的,以摧毁,以折磨,以掌控他人的一切为乐的,魔鬼的,恶。他不仅仅是要封印苏未然的武功。他,是要,从精神上,从灵魂上,将这个,他亲手打造的,最完美的作品,彻底地,碾碎,摧毁,让她,永世,都活在,他所赐予的,屈辱与,绝望之中。
就在这时,苏未然的身体,猛地,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她仿佛在梦中,再次坠入了那个冰冷的地狱。她那双紧闭的眼角,终于,渗出了一滴滚烫的、晶莹的泪珠,顺着她苍白的脸颊,无声地,滑落,滴入那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发黑的枕木之中,转瞬,便消失不见。
齐司裳的心,仿佛被这滴泪,狠狠地,烫了一下。
他再也无法坐视不理。他缓缓起身,走到床边,伸出手,用他那温热的、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掌心,轻轻地,覆在了苏未然那冰冷的、汗湿的额头之上。他没有渡入真气,只是,用自己最纯粹的体温,去温暖她,去安抚她。
仿佛是感觉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、不带任何侵略性的温暖,苏未然那剧烈的颤抖,竟奇迹般地,渐渐平复了下来。她那紧锁的眉头,也缓缓地,舒展开来,那撕心裂肺的呓语,也终于,化为了沉重的、带着血沫的喘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