震天的锣鼓声、喜庆的鞭炮如同连绵不绝的春雷,在每一条街巷炸响。
红绸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红色花海。
皇家仪仗威严煊赫。
金夏长公主沐意欢的和亲队伍,在万众瞩目下,缓缓驶向皇宫。
百姓们脸上洋溢着狂喜,家家户户点燃鞭炮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。
这比过年还让他们欣喜、雀跃——
对他们而言,这声声鞭炮并非只为庆祝帝王大婚,而是庆祝战争结束!
他们的儿子、丈夫、父亲,终于可以从边关活着回来了!
崔小七站在喧嚣人潮的边缘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。
她穿着最不起眼的素色衣衫,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红色,落在那顶装饰着繁复金饰、象征着“和亲”的华丽凤舆上。
轿帘低垂,隔绝了内外,也隔绝了她与小八最后的目光。
她知道,那里面坐着的,是曾经像太阳花一样向阳而生的“小八”,如今却成了政治祭坛上最昂贵的牺牲品。
小八,七姐希望你能幸……福……
虽然……但是……希望……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淹没在红海里的轿顶,决然地转身,挤开欢呼的人群,消失在一条僻静的巷弄里。
她径直去了醉仙楼。
账目早已理清,她将属于自己的那份丰厚股契,连同早已写好的信函,留给了母亲许巧巧和小九。
信中只言片语,只说想出去走走看看,勿念。
她不敢留下更多,怕自己会心软,怕亲人会因她的离去而肝肠寸断。
最后,她找到阿离。
“阿离姑娘,我们走吧。”
“想好了?”阿离抬起眼皮,黑亮的眸子锐利地看进她眼底,“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崔小七的声音平静无波,带着一种万念俱灰后的空茫,“随便去哪。你不是说要云游四方吗?我跟你走。”
阿离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咧嘴一笑,带着点邪气和了然:“行啊!路上还能盯着你体内的‘小宝贝’,省得它闹腾。”
她指的,是即将被引渡的蛊虫。
就在裴寂因崔小七决绝的话语而心神俱裂、蛊虫疯狂反噬、即将咬断他心脉的绝命时刻,阿离用苗疆秘术,行了一招真正的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”。
这秘法凶险至极,以情引蛊——唯有将中蛊者之人置于心衰的境地,诱使其蛊虫至受蛊之人的爱人身上,以自身为容器,承接那嗜血夺命的蛊虫!
此法一旦成功,原宿主裴寂便能摆脱蛊虫侵蚀,重获生机。
而承接蛊虫的崔小七……则会被这剧毒之物日夜啃噬心脉,生机断绝,只有一年阳寿!
阿离当时说出这个方法时,本是带着试探。
这种蛊也叫“绝蛊!!!”
从来未有受此蛊的人能解开此蛊是,只因没有一个人的心爱之人能付出自己的生命,选择拒绝并离开。
人性使然,没有对错。
她从未想过,竟有人愿意!
那夜崔小七找到她,听闻裴寂命悬一线、且只有此法可救时,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!
“我愿意。”
那三个字,砸得阿离都怔住了。
她见过太多生死,却从未见过如此决绝、如此清醒地走向自我毁灭的爱。
崔小七的眼神告诉她,她并非不知后果,而是明知是深渊,为了裴寂能活,她也甘愿纵身一跃。
所以,崔小七必须走。
她不能让裴寂知道真相,不能让他余生背负着害死她的枷锁。
她不能让母亲和小九看着她一日日枯萎。
她选择独自背负这沉重的死亡倒计时,在阿离的陪伴下,悄无声息地离开。
等待她的不是死,或许是另一个新生。
她只希望在生命最后的、短暂的一年时光里,替真正的“崔小七”,也替自己,好好看看这个世界。
看遍这人间四季的轮回变换。
又一年冬日——
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,刮在脸上如同刀割。
镇塘关的冬比往年更寒。
裴寂风尘仆仆,墨色的大氅掠过路面的积雪。
他牵着踏雪,独自走在冷清的街道上。
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眸,如今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搜寻。
自他昏迷再醒来时,崔小七已经离开来了十日,他发了疯找她!
国公府、清水村、边关军营……甚至派人打探过金夏王都。
杳无音信。
再无她的痕迹,好似消失了。
阿离临走曾留下一封信,留下焉不详的话。
那话像蛊虫般日夜啃噬着他的心:“她救了你,用你永远想不到的方式……别找了,裴寂,她不想让你找到,更不想……让你看着她死。”
死?她怎么会死?她去了哪里?那该死的蛊虫……无数个疑问和巨大的恐惧几乎将他逼疯。
小镇酒馆